一整柜的书里还有一些是我从国内带过来的，特别是我喜欢的几个建筑师/工作室的作品集。我来日本带了两个行李箱，然后就再没回过头，宝贵的行李份额有不少给了这些书，我现在也不知道有没有觉得后悔

这些书在国内买的话都挺贵的，至少对当时的我来说很贵。后来认识了一个盗版建筑书商，卖的是翻印本，但印得很好，作品集都是铜版纸，而且很有品味，很会推荐
在国内读大学时能获得的资源很贫瘠，我想去英国念master，想尽办法去收集更前沿的建筑资讯，找书商买了很多国外的建筑书籍和作品集
最后一次找她买时，她开着小面包车停在校门外，把书一箱一箱摆在路边，我裹紧羽绒服抵抗从海上吹来的狂风，瑟缩得像一只鹌鹑，蹲在地上一点一点挪，抚摸着书脊一本一本仔细看过去。抽出想要的，堆在脚边，刀一样薄又利的风吹得书页哗哗响，我赶紧把那堆书拢到脚边，用身体给它们挡风，挪动时带着它们一起挪

最后付钱的时候书商很随意地说，懒得一本一本看标价了，我买了那么多了，给我论斤卖吧
我怔怔地付了钱，找钱的时候，她又很平淡地说她清完库存就不做这个生意了，想买什么的话就快买吧，今天不方便也没事，记下书名，让她寄给我也行。我张了张嘴，不知说什么好，很突兀地问她大学时是学什么的。她眯着眼睛看着我，问我觉得还能是什么，当然跟我一样，学建筑呗。
原来是学姐，难怪品味那么好，一点都不像外行人。
我们没有道别。她匆匆把书搬回车上走了，我匆匆抱着一摞书回宿舍了。走在路上时，风又撕扯着最顶端的书页，我徒劳地弓起背，竖起肩膀，试图为书多挡一点风，拿下巴尖抵住封面，别扭地向上翻起眼睛看路

那时正是2017年左右。中国的房地产市场一路高歌猛进，GDP也随之腾飞，所有人欢欣鼓舞做着中国梦，但建筑设计事务所已经像第一批下水的鸭子一样感知到了一点寒流，心照不宣地等待泡沫破裂，醉生梦死的每一天都是最后一天，而我仍然还是象牙塔里的在校生，做着去英国的梦，最努力的事是为了抢到帮老师画图的机会而连轴通宵不睡

多年之后的现在再回想，寒风中论斤卖的薄薄纸页已经是一种预言，一种警告。当时我却沉浸在廉价买到大量书籍的欢天喜地之中，浑然不觉。
建筑业的黄金时代和我擦肩而过，败如山倒的颓丧也和我擦肩而过，我一直站在那么近又那么远的地方，看着。没有道别。也没有你好。
就像我和那个做了盗版书商的学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