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经常说,我是非常厌恶现代学术界的。
之前一位在美国的学者谈到美国学界的优点时提到了「学术自由」——我相对地同意,但是绝对地不同意。在这里我不打算谈那些偶性的东西,我只想谈一下本质的东西:现代学术界本质上是不自由的,而且英语学术界还带有对汉语学人的不自由。
简单来说,学术界本身存在着一个权力结构——你要在学术界立足,就要产出「具有学术价值」的东西,而判定一个东西是否具有学术价值,根本上是看你能够获得那些具有裁判权的人的认可。所以根本上来看,学术圈就是由掌握学术权力的人捏造权力的圈子。
比如说我多年前听过一个故事。说一位研究佛教的教授去国外开会,会上有外国学者对他表示惊讶:「你们中国人怎么还在做文本?我们很多年前就不做这个了。」——外国学术界有外国学术界的研究兴趣,如果你不符合他们的研究兴趣,他们会认为【你有异类】乃至于【你有问题】。
而这时你无非三条路:(1)获得他们的认可,让他们承认你有价值;(2)放弃自己的研究兴趣,投入「主流」的怀抱;(3)不和他们玩,自己和自己人玩。
——然而可悲的是,这三条道路实际上都不咋样:(1)很难,而且就算你成功了,如果对方只是承认「有价值」而不是「很有价值」的话,你依然在他们的学术圈里混不开,不可悲吗?(2)抛弃自我不可悲吗?(3)闭关自守了不可悲吗?
而且学术圈的「权力性」是尤其明显的,每一个「接受学术训练」的人,就是「接受权力规训」的人。每个学术人都会被训练「这个有学术价值、那个没有学术价值」、「这个符合学术规范、那个不符合学术规范」。
这种规训,有时候会强到一种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步,比如我听闻香港某学校要求毕业论文中章节标题不能带冒号,即章节标题不能用副标题——这和军训站军姿有什么本质区别吗?与其说这玩意有多少确实的学术意义,不如说这东西根本上就是一个「服从性测试」。
而且最可悲的是,人们往往对于他们日日夜夜接受的权力规训的荒谬性浑然不觉,并且被塑造为同一种权力结构的忠臣卫兵。比如说我曾经和一位在英语国家接受学术训练的朋友交流,对方认为自己写的好的论文就应该用英语发表,用汉语发表【没用】。
——对方的话固然是实话,但是里面却蕴含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观念:只有进入英语学术圈的东西才可以被肯定,非英语学术圈的东西就是不入流的东西。
这样的观念我在美国经常感受到。就如同我曾经说过的,一位学者建议我提高英语的时候说:「我在这里见过许多学者,他们曾经来过,然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英语是他们的阻碍。」
——我当时听完就觉得毛骨悚然:为什么英语不好不来美国了就叫做「消失得无影无踪」?非英语学术圈就不是学术圈?说实话,我个人是认同国际学术交流的重要性,但是就算有人一辈子不和国际学术界交流,我也不觉得【从学问本身来看】有什么问题。因为归根到底,学问本身只取决于学问本身,而不取决于你们英语人怎么看。
所以这也就是为什么我对于里拉攻击李猛感到愤怒。里拉劝告李猛,学好英语有助于在中国推进学术事业」,并且认为学好英语比学习拉丁语、希腊语更为优先。
——不错,【功利地看】,学好英语当然有用,比如汉语学术界里就有利用「信息差」发达的人。但是,【根本地看】,里拉这个发言简直太迷惑了,他居然对一个中国人说:「为了在中国学术界发展,你要学好英语。」难道中国学术界是英语学术界的殖民地吗?
英语霸权是存在的,对于生活在霸权支配下的人而已,顺应霸权是能为自己带来好处的,这都没错——但是这并不能说明这就是【合理的】。这不合理!这一点都不合理!
学问的唯一追求和标准就是索菲亚(智慧)本身,但是所有人都是单独地面对索菲亚,然后聚集起来面对索菲亚。索菲亚向普世昭示她的奥秘,但是所有人只能领略他所能观察的侧面,因此,索菲亚超越于一切人之上,甚至超越于古往今来一切人的总和之上。
所以,对于真正的学问而言,对于真正学问所追求的那个索菲亚而言,缺失了任何鲜活个体的观察,所得到的拼图都是不完整的。所以真正的学问不应该建立在这些愚蠢的权力运作之下——虽然现实地说,作为人类社会的底层结构,我们永远无法在人类社会中超克权力的支配——真正的学问只存在于每个人单独地竭尽全力地追求索菲亚的过程中。
当然说这些都是没用的,因为就好比我们要为了赚取明天的饭钱而心甘情愿地受资本家奴役一样,我们也不得不为了生计把我们的身体和灵魂贱卖给学术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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